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凱若媽咪|德國絆腳石。帶著孩子「親臨現場」的歷史教育

今天經過我們在德國的舊家,想到很多那一年的回憶。走過舊房子門前,看到地上熟悉的「絆腳石」,又想起了第一次認識這些黃銅地磚時的震撼。

這叫做「絆腳石」(Stolpersteine)的紀念碑,小到讓人每天走過並不會有什麼特別感覺,但當我知道了這絆腳石上寫的文字代表的意義,每回經過~我都會小心別踩到它們,當作對二戰集中營受難者的哀悼之意。

這由藝術家 Gunter Demnig 從1992年所進行的運動,目的是用這十釐米見方的黃銅磚塊,紀念當初在二次世界大戰時,被納粹政府謀殺、驅逐,或逼迫自殺的人。這磚頭上寫著在此地居住或生活過的人名,出生的年份,被驅逐或逃亡的時間,以及最後的下場。這讓這場人道浩劫的受害者,從只寫著戰爭年份與政治人物事蹟的歷史課本中跳躍出來。

我們剛搬到漢堡時,對於二戰我並沒有太多除了過去考試內容外的認識和體會。挑高又舒適的百年老房子,對我來說就只是一棟美麗的建築物,直到我懂了這三塊磚頭的意義。

 

Schmulowitz 一家人

這應該是一個家庭,或許是爸爸的Salomon Schmulowitz 出生於1895年,1894 年出生的Bertha Schmulowitz 或許是母親,而Walter 或許就是他們的兒子。1939年他們飛往拉脫維亞,在首都Riga 被謀殺。當年,Walter 15歲。

很多時候我躺在房間床上,不禁想起這一家人。他們就如我們一樣生活在德國,他們甚至可能生在德國,認為自己就是德國人。這一棟樓有8-10戶人家,就只有這一家的名字被放在絆腳石上。其他的鄰居與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?他們或許在一切變調之前,每天出門見到彼此也會熱情地打招呼,甚至兒子就出生在這個房子裡,這個地方也應該充滿著許多這家庭曾經的許多溫暖與笑聲。

然而1939年,不知道是在自願離開還是被脅迫的狀況下,他們一家離開了居所。同一年,他們就死於拉脫維亞,再也沒有回到老家來了。

當了解了這幾行字的意義之後,Schmulowitz 一家人就時常出現在我腦海中。在我的想像中,他們或許曾經與我看著同一個天花板入睡,或許曾經也和我一樣享受著陽光灑在陽台時的溫暖。摸著公寓的牆,已經上過不知幾層油漆的壁面,也許與主人們共享了每年聖誕節的慶祝派對,也聆聽了男女主人壓低聲音討論的逃亡計畫時的嗚咽,看著他們相擁而泣。

雖然仍舊不知道實際發生了什麼事,更不知道他們住在哪一樓哪一戶,但我把這腦中縈繞的故事,也告訴了與這男孩年紀相仿的女兒。從那天開始,我們看待這老房子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。這棟房子不再只是「我們的」居所,它甚至穿越了時空,見證了歷史,而我們~只是「曾經借住於此」的過客。

這,不只改變了我看待二次世界大戰的視角,更讓我深深明白為什麼要努力維護古蹟,為什麼要紀念這些除了呼風喚雨的將領們之外的每個名字,為什麼歷史教育~不能只有背誦年份與地名,還要有更深的「感同身受」。因為他們所經歷過的苦痛與變故並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,更不是特例,我們任何人~都可能是歷史中的「Schmulowitz 一家人」!如果我們不從歷史中學到的話。

 

與生活交疊的歷史教育

我與女兒時常經過城市中的絆腳石,都會稍微放慢腳步,讀一下絆腳石上的文字。將要14歲的她,過去覺得「戰爭」與「迫害」只存在歷史書上或電視新聞中,但當我們走在街上,看著這些歷史過往的每一個名字,她開始明白自己真的是幸福,也十分幸運的。在看了「安妮日記」之後,她更是震撼於當時一個十多歲的女孩要面對的龐大生存壓力,竟然是每日的生活常態。這就與我當初聽奶奶說到爸爸在襁褓中~曾經被她抱著奔向防空洞躲空襲警報的那一刻相同,歷史~不再是黑白畫面,而是活靈活現的人們所面對的生活日常。

這世界上有太多與她年紀相仿的男孩與女孩,曾經或者現在,得面對著生死交關的時刻。他們無法與家人團聚,身體或心靈遭受到傷害打擊,甚至得要為生存而用盡全力!想著這些「歷史」,她更懂得感激,也更明白為什麼自己要為了「追求平等自由」~這看似自己已經得著的「特權」而努力。

我曾經告訴女兒,如果只能選擇一個學科來教育孩子,我會選擇「歷史」。

而「歷史」不應該只是紙上的文字,更不該只淪於背誦年份地名人名。

「身為父母親,我們自己對於台灣與世界的歷史讀了多少?感受了多少?」這是我常問自己的。案頭書堆中,三本裡一定有一本關於歷史的書,因為自知過去只在考試中讀的歷史,其實非常狹隘扁平(甚至充滿許多偏見),需要靠著努力自學,才能讓自己對人類的過去更有感,也才能帶著孩子走進這些「故事」之中,學著感同身受,才會明白:自己,其實是經過了多少人昨日生命的堆疊,而成就的今日,而更珍惜自己得以自由呼吸,自在生活的此刻,並且好好保護它。

這一塊塊的絆腳石或許不會真的絆了我們的腳,但希望能絆住我們的心。

 

 

 

這是轉角另一間老房子前的「絆腳石」,Frankenl 這一家人的資料更是完整,連他們死在哪一個集中營的日期都清清楚楚。他們一家人被分開,其中Mary 在奧茲威辛集中營過世的時候,已是六十多歲的老奶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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